整个地下空间还在剧烈晃动。

脚下那片沸腾的血色毒泉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底部的裂隙疯狂下渗。水位下降得极快,狄镇山化作的那摊黑红脓水,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残渣,顺着旋涡向底端滚落。

一枚表面布满暗色晶体回路的核心残图护臂,静静地躺在脓水边缘。它正在随着泥沙一点点向深渊滑落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后背的空间切割伤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再次崩裂。黑血浸透了衣衫。他没有动用已经干涸的经脉,而是强提一口气,眼底灰白色的字符缓慢流转。

几根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像虚幻的丝线,从他满是泥污的指尖射出。

乱码精准地扎进脓水边缘。

猛地一拽。

“吧嗒。”

带着刺鼻酸液的护臂脱离旋涡,重重砸在两人脚边的残石上。金属外壳沾着几滴未散的毒液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
李长生没有等护臂冷却。他上前一步,半跪在地上,两根手指并拢,毫不犹豫地刺入护臂核心的晶片卡槽。

灰白字符顺着指尖倒灌。

半息后,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。护臂上残存的灵纹猛地一亮。

一片幽蓝色的三维光网在半空展开。复杂扭曲的矿道线条交织错落,一条微弱的生门路径在光影中高亮闪烁,一直向下延伸。这是狄镇山身上的战略装备,通往迷宫中段的残缺地形图。

褚雁死死缩在李长生身后,看着半空的光网,因脱力而发抖。

同一时间。

无妄城极深处的总控室。

极其压抑。只有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。

莫冰岚站在紫金木控制台前,左手死死扣着边缘。她的右眼眶里还扎着碎裂的晶片残渣,暗红的血顺着银白袍服滴在地上。但她浑然未觉,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副沙盘。

沙盘上,代表狄镇山的那个高亮红点没有正常消失。

它在闪烁。

原本象征生命体征的绿色数值,变成了一连串疯狂跳动的灰色乱码。最后,停在了一个违背常理的负数上。

界盘的底层逻辑在报警。大荒界盘推演了一万种死法,唯独没有算出,一个身披防异化重甲的金丹期先锋,会被天庭自己留下的死物阵法逆向溶解。

莫冰岚的呼吸凝滞了半拍。

这是她的完美模型。在她的测算体系里,这种低维的逻辑错误是对测算师最大的侮辱。如果这组负数代码传送到主沙盘,她在这个位置上的价值就彻底结束了。

她手指微颤,慢慢抬起手,指腹按在沙盘边缘。

“咔。”

她强行切断了七号区域的数据回传。沾着血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抹过,直接清除了那一段长达三十息的异常日志。跳动的负数代码被强行抹平,沙盘边缘归于一片死寂的黑。

“刚才大荒界盘的算力,出现了零点二息的波谷。”

纪忘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三步外传来。没有任何起伏,像淬了毒的冷刃。

莫冰岚的后背僵硬了一瞬。她抽回手,把指甲缝里抠出的木屑藏进宽大的袖口里。她没有回头,声线被压得很平。

“深渊极端环境干扰。底层的磁场风暴阻断了界盘的远端阵纹。”

纪忘川没接话。

主水镜幽绿的光照在纪忘川冷硬的半张脸上。他冷眼看着莫冰岚绷紧的肩膀。身为高阶执法者,他太清楚人在掩饰时的肌肉反应。

他没再追问。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,已经多了一丝审视的阴霾。一枚信任破裂的雷,就这么毫无声息地埋进了这片死寂里。

废矿迷宫,浅层深处。

幽蓝色的地形图刚刚在半空稳住。

脚下的黑岩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残阵爆炸引发的能量排斥,终于在此时彻底撕碎了横亘在浅层与深渊之间的那层物理隔板。

“砰!”

整个地下岩洞的地形骤然下沉。

没有任何灵气预警,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浪,带着浓郁到极点的腐臭味,从深不见底的黑洞中笔直撞了上来。

这根本不是自然产生的气流。

深层沉睡的高阶异化兽被刚才爆炸的余波惊醒。这一声夹杂在气浪中的嘶吼,已经实质化为足以绞碎凡人骨骼的声波。

气浪排山倒海般卷来。

孤岛外围那几块仅存的残柱瞬间化作齑粉。

褚雁正趴在地上看着地形图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狂暴的风压直接掀翻了她。她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腾空飞起,右脚直接越过了残石的边缘。下方就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渊洞口。

李长生一只手抓着晶片,站在原地没动。

风压直扑面门。就在那股能够掀翻金丹修士的气浪即将撕裂他衣袍的瞬间。

他背上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
一缕阴寒至极的黑气从棺材缝隙里溢出。这股气息古老、残暴,带着一种上位者被冒犯的愠怒。

“哼。”

一声极度轻微,却带着绝对漠然的冷哼,从黑棺深处传出。

这声远古的共鸣透过木板,直面那股狂暴的声波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。

那股排山倒海的气浪在距离李长生身前一尺的地方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。锋利的声波被生生阻断,随即寸寸瓦解,化作一圈圈紊乱的微风向两侧溢散。

褚雁摔在残石边缘的死角里。半个身子悬空。她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,指甲劈裂,鲜血顺着石皮往下淌,总算将自己挂在了崖边。她大口呕着酸水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风压散尽。

岩洞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连毒水翻滚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
李长生低头,看向黑漆漆的深渊。

那声嘶吼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底下传来的有节奏的钝响。

“咔。”

“咔。”

“咔。”

那是某种坚硬物质踩在潮湿岩石上的声音。不是一两只野兽的走动,而是成百上千个步调完全一致的步伐。每一次起落,都分毫不差地踩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
沉闷。整齐。宛如一支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重装军队,正踩着毒泉的底泥,在黑暗中集结列阵。
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剧烈收缩。

底流正规军的建制。天庭不仅把人当耗材,连死人也不放过。底下的东西,根本不是现在能碰的。

“真正的猎犬从来不在天上,而在深渊。”

李长生语调冷硬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他一把攥住半空中的护臂晶片,三维地形图瞬间收缩成一道幽光。

他左手探出,像拎物件一样,直接扯住褚雁的后领,将她从崖边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
“走。”

褚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底下是什么,就被一股蛮力拖拽着向前踉跄。

两人踩着残碎的石块,按照脑海中刚刚刻下的生门路线,向着前方的黑暗极速狂奔。

身后的金属脚步声越来越响,像是敲击在脊骨上的重锤。那股冰冷死寂的压迫感,正随着黑暗的攀升迅速逼近。

三十丈。二十丈。

穿过最后一道狭长且倾斜的黑岩甬道。

前方出现了一处毫无光泽的断层缺口。李长生没有减速,拽着褚雁,一步跨过残图上标注的那道生门边界。

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弛感。

前方的空间,连微弱的光线都在发生着诡异的折射。两人刚刚站定,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,一股庞大到足以压碎脏腑的扭曲重力,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们的肩膀上!